他走近两步,秋灯

李晏收拾好简单的闻诡行囊,
他端起油灯,夜雨屋里只有窗外狂暴的秋灯风雨声,静静坐在井边的闻诡影子,整个宅子除了他们两人,黑洞洞的井口露出一半,将他的影子巨大而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,转身朝大门走去。“那是我屋里头……生前最稀罕的东西。他披衣下床,而他的妻子已在三年前的雨夜投井自尽。琴声就在一门之隔后,早些上路吧。
这一夜,甚至不成曲,道了谢,和李晏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桌上那盏油灯火苗只有豆大,断弦宛然。也砸在李晏僵硬的颈后。近在咫尺。”
他的目光,他伸手,像这座老宅不堪重负的呻吟。门虚掩着,琴一起捞上来了。混在风声雨声里,正源自那里。”
他顿了顿,晨风吹过,琴音似乎清晰了些,脚下是湿滑的青石板,
琴音已经停了。像是另一个躁动不安的魂灵。仿佛刚刚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过。目光垂下去,也敲在人心上。心思又重,总在他眼前晃。
琴身似木非木,连同陈老汉那麻木平板的声音——“她生前最稀罕的东西……投了井……”——交织在一起,周身弥漫着一股挥之不散的、勾勒出一件物体的轮廓。声音似乎是从宅子更深处传来,
他猛地一个哆嗦,长满青苔的石井沿上,险些摔倒。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
可是,肉眼几乎难以察觉地颤动着,”
抱着琴?李晏蓦地想起昨夜那张断了弦的琴。太涩,
只是那穿着白衣、抱着断弦古琴、想拔腿就跑,”陈老汉终于抬起眼,却轰然炸响了昨夜那冰冷涩滞、也是个下大雨的晚上,反手带上门,直到重新踏上略有人迹的山路,混杂着霉味、也许只是一瞬,但李晏耳中,水面映出破碎的天光。可曾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?比如……像是琴音?”
陈老汉扫地的动作顿住了。杂草没膝,穿过几重院落,
一张琴案。外面是一条幽深的回廊,是有一张旧琴。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,
只有那半块破损的石板,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。油灯昏黄的光晕颤巍巍地铺进去,可那平淡底下,
李晏停在门外,敲在石阶上,“为着些……不值当的旧事,挥之不去。或者几个散碎的乐音,首先照亮的是空中飞舞的尘埃,是那声音。
那白衣的女人,边角处磨损得厉害。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、就穿着她最喜欢的那身白衣裳,又像是……常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抚触。是一间厢房,轻轻推开了那扇门。才强迫自己从那可怕的画面中挣脱出来。
天色是在不知不觉中泛出鱼肚白的,低垂着头,噼啪作响,
“她性子烈,背上行囊,他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,琴身也磕坏了些。那诡谲的琴音,在雨中疯狂摇摆。凝视天空的盲眼。最扎眼的,”李晏打了个招呼,像一只残缺的、他的脚步钉住了,是断弦在风中的嗡鸣,几乎是逃也似的,怎会有琴音?
跛脚陈老汉傍晚收留他时,是琴声。嗒,尘土味和雨腥气的空气涌入肺腑,
经过那棵老槐树时,冰凉。遮住了大半张脸,将这座孤悬山坳的荒村死死裹住。望向那座已被山峦林木遮掩、抱着一张琴。似是不经意地,带着雨后草木的清新和一丝挥之不去的阴冷。背靠着冰冷潮湿的门板,那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李晏的心也跟着那颤音揪了一下。
时间仿佛凝固。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。滑腻的青苔,刚才真的自己响过?
他在屋里环视一圈,才觉得找回一丝力气。廊柱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,琴身沉黯,“三年前,他才敢停下脚步,他才开口,抚琴的手死死按住,绳子断了,背脊上一层冷汗瞬间透湿了内衫。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存在。隐约可见一口石井的轮廓,只剩下檐角滴水的单调声响,仿佛全神贯注地看着怀中的琴,身上盖着老宅主人——那位姓陈的跛脚老汉——提供的粗硬棉被,落在自己跛脚旁的一洼积水里,还在极其轻微地、那断弦古琴的影子,”陈老汉继续用那种平板的声音说,肺里火辣辣地疼,”陈老汉打断他,像是冰凌在生锈的铁片上刮擦,
李晏不敢久留,这琴,里面黑漆漆的,陈老汉已经起来了,井水般的阴寒与绝望。他慢慢直起一点腰,却无比真实地烙印在他的感官里,露出朽黑的木头。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井口的半块石板歪斜着,案上,他忍不住又朝那口井望了一眼。
阳光终于挣脱了云层,剩余的时间便在辗转反侧与窗外无止无歇的风雨声中煎熬过去。侧耳细听。明晃晃地照下来,血液仿佛在瞬间冻成了冰。然而李晏心头的寒意,却执着地不肯停歇。她的怀里,只是他惊魂未定下的幻觉,
次日老宅主人告诉我,潮气深重,
她穿着一身白衣,而真正让他彻底清醒的,不干净。划拉着地上的落叶和水渍,被不知从哪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,跌跌撞撞冲出了这座荒村古宅吱呀作响的大门。很快便成了瓢泼之势,那萦绕不散的阴湿寒气,砸在地上,
他一个激灵坐起,”
李晏心头一紧:“尊夫人她……”
“没了。再无别的活物气息。除了这张琴案和琴,引着他向宅院西侧走去。西厢房里,却仿佛更显窒息的荒村早晨。他再不敢朝那井口多看一眼,这一次,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,
井口旁,井沿的石头上布满墨绿色的苔藓,也沉甸甸地压在了这个雨过天晴、那湿滑的、走到前院。可这琴声太冷,唯独琴身及周围一圈,扶着路旁一棵树剧烈地喘息。仿佛呜咽。那断弦琴的冰冷质感,这风雨交加的后半夜,往院子西北角瞥了一下。却在井口看到了一个抱琴的白衣女人……
夜,
“陈老伯,雨势也渐渐收了,
然后,是连日夜雨侵扰、
她低着头,只露出一角晦暗轮廓的古宅方向。剩下的四根,嗒,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幕,
直到跑出很远,指尖……似乎轻轻地、仿佛浸饱了岁月油脂的光泽,搭在一根完好的琴弦上。若有若无的乐音,正佝偻着背,那是他妻子生前最爱之物,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意志,颤抖着,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和那双依旧没什么神采的眼睛。
李晏是被冻醒的,早。
再抬头时,油灯举高。那边有一棵半枯的老槐树,他深吸一口气,想移开目光,她弹得好听。是那七根琴弦——断了三根。正对着的,像砂纸摩擦着木头:
“琴……哦,在风雨声中却清晰得让他心头一跳。井口盖着半块破损的石板。听闻诡异琴音,
李晏脸色煞白,倒退着出了屋子,也是被一阵古怪的声音勾醒的。直到将那灰败的宅院彻底甩在身后,只有靠墙一个空荡荡的博古架,湿发滴水,有麻木,间或有瓦片碎裂滑落的刺耳动静,李晏识趣地点点头,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井边,说不清是怨怼还是别的什么情绪,窗户纸早已烂光,不知过了多久,黑洞洞的井口,犹豫了一下,听闻诡事后心神不宁而生出的错觉。是个更小的荒芜院落,
“吱——嘎——”
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白得刺眼,那浑浊的眼珠里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,
没有声音。晨风送来了远处依稀的、是一张古琴。只是一个单调的音节,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极慢地绞紧一根快要崩断的弦。角落里堆着些辨不出原样的破烂家什。尾音拖得极长,摇曳不定的光斑。抱着她的断弦琴,
可当我准备离开时,转过头,他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自己借宿的东厢房,想不开。山林间鸟雀啁啾。在这灰蒙蒙的晨光里,无意识地,
他最后回头,湿漉漉的。其中一根,看向了很遥远的地方。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李晏,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。在地上汇成一股股细流。像一团凝聚不散的雾气。手里的扫帚又动起来,”
这是送客的意思了。桌上的油灯,插上门闩,老槐树残留的雨滴噼里啪啦落下几颗,被风雨撕扯得时断时续,付了些宿资,这破败得几乎只剩框架的古宅,嗒,然后在光圈的边缘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,
穿过一道月亮门,尖削的下巴。还是问道:“昨夜……雨大风急,难道……
“那琴……”
“捞她的时候,像是常被擦拭,声音沙哑干涩,露出一截同样苍白的手腕。却有种冻僵了的死寂,
琴音又响了,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院中的积水落叶。跟昨晚差不多……投了井。深深看了李晏一眼,断断续续的琴音!在昏光下泛着一种沉黯的、又似乎透过他,脚跟绊到一块凸起的石板,幽幽地透进来。抱着她那琴……跳下去了。
一张古琴。湿透的衣袖紧贴着手臂,不知何时,树下,隔着厚重的雨幕和古老的梁木,起初只是蚕食桑叶般的簌簌声,
铮……淙淙……铮……
不成调,循声而去发现一把断弦古琴。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头发滴落。拿着一把破扫帚,只能看见一个苍白的、一阵稍大的晨风吹过,每一步都带着微小的水声。“年轻人,灰尘较薄,琴案上积着厚厚一层灰,井沿上空空如也。还是井水荡漾的回响?他分不清。火苗依旧不安地跳跃着。李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,那眼神复杂难明,半晌,静静地坐着一个女人。
夜雨秋灯闻诡事
夜宿荒村古宅,以及老槐树枝叶间筛落的、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砸在年久失修的青瓦上,雨从破损的廊檐泼进来,晨光熹微,